站在大理坝子里看苍山，十九座山峰顶着白发，像在忍受着圣洁的寂寞。其实这只是一种表象，苍山并不寂寞，它们表面的沉静是因为内里的沉醉。只要看看那十八道溪水的欢腾，看看那片洱海的丰盈，就知道那山的深处是怎样地林木深广。

　　春季是苍山的节日，这个时候登上苍山，眼前的景致就像天女的刺绣。远山近水清朗明澈，空谷深壑纤云弄巧，好一片梦里的风花雪月。花是驰名中外的杜鹃花，它们在碧空下铺展成彩霞的模样，那绚丽的色彩点燃了游云的情绪。置身于这样的景象之中，我的心里没有世间的俗事，却感到了一种迷惘。灌木和冷杉倒是天生就深爱这份高寒了，可这成片成林的杜鹃，又怎会在这地方扎下了生命之根?

　　可惜我缺了这方面的学识，即使是对苍山杜鹃的精神无比敬仰，也无法系统地谈论它们的木质和特性。我只知道苍山杜鹃是勇敢的花树，它们尽可能地接近雪峰的凛冽，是为了得到日月星辰的陪伴。站立在漫坡冰雪的绝地高峦，舞弄着凛冽刺骨的不断山风，它们的根须早已在苔藓地衣中牢牢盘结。正是因了那根的盘转虬曲，一片片杜鹃林才汪洋肆意，一树树杜鹃花才生机勃勃。杜鹃们经历了生命的磨练，那铅黛金属般质感的树干，渐渐地透出了铿锵的信念。花朵就是在这一时刻绽放出来的，这一绽放就成了生命的烈焰，呼啦啦地呈现了勇者的非凡。

　　坝子里的三月已是春深似海，苍山杜鹃却在熠熠闪闪的积雪中迎风飘逸，最终形成了鲜艳鬃影的盛会。被称为“拜得”的是白杜鹃，被称为“车得”的是红杜鹃，还有黄、紫、青、橙、粉，各种色彩汇集成潮。看苍山杜鹃的激情涌动，我倾慕的眼神开始惊悸。那白云望夫的公主，那玉指滴血的夫人，一个个相关的传说故事，竟从这或红或白的花蕾之中毫不修饰地闪现出来。

　　我之所以如此地钟爱红杜鹃，是因为红杜鹃中有一些离群的独居者，它们舒展于花林边缘的那份清高让我敬仰。离开了群体就开辟了另一种境界，感悟了这苍山雪的圣洁，自己也溢出了异样的风采。无论飘过的岚霭是否青睐，身处边缘平和逍遥，自赏着孤芳也有飘然的醺态。据说这些孤树身旁曾经有过伙伴，无奈大洋的那面也有爱花的国度，有人远远地跑来，不断地挖，源源地运，何止百年。

　　“一川风景好，恨不有吾庐”。大概是受了这句话的启示，一些人由于深爱，把苍山杜鹃移进了自家的庭院。用的还是苍山的土，浇的还是苍山的水，可杜鹃的长势却并不喜人。古老的大理春光荡漾，人们把深爱掺进暖暖的阳光，向着杜鹃树不停地倾泄。这时候再看那离别了苍山的杜鹃树，枝干竟日趋凌夷，已经完全失掉了身在苍山时的清朗。好不容易等到开花的季节，树枝上勉强冒出的几朵也是病秧秧的，那黯淡的“玲珑”让人心疼。其实庭院中的杜鹃已经拿出了激情，“芳心向春尽，所得是沾衣”，它们尽力了。

　　美丽是一种现象，只是这种现象中存在着真伪，真正的自然美韵是不容易采撷到的。苍山杜鹃有着自己的天性，硬性地将它移到庭院，天然的美丽就掺进了人为的杂质。这似乎是在说明，人与自然不仅需要一份真诚的挚爱，还要把握一定的距离。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内看苍山杜鹃，我感觉到的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丰富，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清远。隔着被染绿了的阳光，无论是黄杜鹃还是红杜鹃，都是一样的淡泊怡然。

　　岚霭终于飘然而至了，各种颜色的杜鹃被隐隐遮掩。杜鹃林变得朦胧起来，花朵们带着羞涩，不知都在山雾的遮掩下干了些什么。蓦地，我听到一丝炸裂的声响，好像是一粒籽种跳出来了。我不敢肯定我的猜想是否准确，如果准确，那这籽种就是从日月的轮转中回环而来，就是从风霜雨雪的磨练中盘旋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