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案随着我们沿着大
香格里拉的环形考察越来越清晰起来,尤其是当我接触到了另一种奇特的婚姻制度一妻多夫时,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了。
“我们家是祖传几个兄弟娶一个媳妇的。”藏族人格荣定珠说。他坐在火塘边,不停翻动着火塘里的松柴,以便使火烧得更旺些,火光一闪一闪地映红了他棱角分明地脸。
我们是在
云南省
德钦县
梅里雪山下的一个只有20户人家的藏族寨子里。这个村庄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――雾浓顶村,这大概和
梅里雪山的诸峰总是云雾缭绕,难得一见有关。
这个村子有一种独特的婚姻制度――一妻多夫。全村20户人家有8户是几个兄弟娶一个妻子,最多者有4个兄弟娶一妻的。还有几户是没有儿子招夫人入赘的。其实这种“一妻多夫”的现象,在这一带较为常见,在我们走过的西藏昌都地区的西贡、茫康等县也见过。有人调查过,在四川的甘孜州,除汉族人为主的泸定县外,其他17个县都有“一妻多夫”的现象。可以说我们环形的大
香格里拉地区,也即川、滇、藏相接的大三角地区,正是“一妻多夫”这种文化的分布区。
格荣定珠家兄弟两个,格荣定珠是哥哥,36岁,弟弟叫永争只玛,30岁,妻子取品36岁。两个儿子,一个在林芝读书,还有一个在家里。我们去格荣定珠家的时候,弟弟永争只玛到山上的牧场放牧去了。为了接受我们采访,村长派人去叫他回来。晚上的时候弟弟回来了。
我们问格荣定珠,家里养了几头牛,他转过身来,用藏语向打酥油茶的弟弟问了以后,才告诉我“26头”。他说他不管放牛,只管犁地和开拖拉机跑运输,因此,他不知道家里有多少牛。他们家里有明确的分工,弟弟放牧,他管农田,妻子管财务和家务。
这种分工,也只有在这大香格里拉地区才存在。因为这个区域大山横断,众水分流,高山峡谷相间,在不同的海拔高度,由于气温和降雨的不同,形成了不同的植被、土壤等垂直分布的地带,比如河谷气温高,适合农耕,山间或山顶是草场,只能放牧。所以,这一带是中国很独特的一个区域——半农半牧区。这里牧场往往离家居和农田很远,放牧时必须长住在牧场。这种半农半牧的生产方式,决定了放牧和农耕不能由一人同时兼做,一个家庭最好是有两个以上的男劳力。“一妻多夫”制似乎是为这大
香格里拉地区专门创造的一种婚姻制度,这种婚姻极好地适应了由横断山区的地理环境决定的生产方式,也许开始时它产生于偶然,和它并存的还有其他的婚姻形式,如“一夫多妻”、“一夫一妻”等,这里的环境开始对它们进行选择,最后谁适应,谁就会留下来。
我问格荣定珠:“一夫一妻和几个兄弟娶一个妻子,哪种好?”
“还是几个兄弟娶一个媳妇好”。格荣定珠毫不犹豫地说。
“不一定几个兄弟都爱上一个女人,如果兄弟中有人爱上别的女人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他嫁出去呀”。格荣定珠笑了,我注意到他用的是一个“嫁”字。
“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,因为村里人会耻笑他”。格荣定珠若有所思地说。
我们刚到格荣定珠家时,对采访“一妻多夫”制,还是心存顾虑,担心当事人羞于启齿,可当地的实际情况,并不是“一妻多夫”的人羞于启齿,而是“嫁”出去人被耻笑,这里的人并不认为“一妻多夫”有什么见不得人,他们愿意公开地谈论这件事。
“取笑‘嫁’出去的人什么呢?”我接过格荣定珠的话继续问道。
“取笑他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共同把家扶持起来”。格荣定珠做了一个手势,手指捏在一起,向上耸了一耸。
“弟兄中有一个‘嫁’出去,不就是分家吗?”我问。
“是的,但我们这里分家的很少,历史上就没见过分家的 。”格荣定珠说。
“为什么不分家?”我问。
“分家就分穷了,如果我家有20头牛,一分就剩10头了。在这里要想富起来,不能分家。” 格荣定珠说。
我好像又听到了在鲜河水走婚大峡谷中听到的那个“只有大家庭,才能富起来”的旋律,我在想,在横断山区中,为什么大家庭如此重要,仅仅是人多力量大吗?
“婚姻法,规定一夫一妻”。我说。
“婚姻法,我知道,但一夫一妻,放牧的有,种田的没有,种田的有,放牧的没有,肯定富不起来。” 格荣定珠告诉我。
这时格荣定珠家的孩子过来了,叫他“爸爸”。格荣说孩子管他弟弟叫叔叔。填学校的各种表格,在父亲一栏中的都填格荣定珠。
我问“那么兄弟俩分不分孩子是谁的?”
“我想都没有想过,两个人的儿子嘛”他说。似乎我问这个问题,令他感到奇怪。
我们在和格荣定珠交谈时,他弟弟和妻子在火塘上做奶渣。
我看他们配合默契,就问格荣定珠:“他们俩关系好不好?”“我看他们处得很好,没有什么问题。”格荣定珠望着妻子和弟弟说。
提起离婚这个话题,格荣定珠连连摆手,说:“听都没有听说过,历史上从来就没有”。
我问:“两个兄弟有了一个妻子,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个又娶一个回来。”
“一个就可以了嘛,两个娶回来,就矛盾,就分家嘛”。
我听到了“只有大家庭,才能富起来”这个声音,似乎分家是不好的,在这一带已经深入人心,不容置疑。
早晨,天还没有亮,我听到了外面的鸡鸣声,就赶忙起床,拿起相机,我想看看
梅里雪山的日出,看看晨曦中的
梅里雪山是怎样揭开面纱,展露雄姿的。
我爬上格荣定珠家三楼平台,
梅里已经展现在我的面前。卡瓦格博仅仅在峰尖上有一丝云雾,其余诸峰念旨姆、皇冠峰……浩浩荡荡从北向南推开,清晰及了。
我们在等待着光线,希望给格荣一家以
梅里雪山为背景拍一张全家福。
光线终于等到了,我们把格荣定珠全家请到了楼顶,以
梅里雪山为背景,摄影师王彤按下了快门。
当我们沿着滇藏线继续北上,过盐井、芒康,我们遇到了更多的“一妻多夫”的家庭。
在西藏昌都境内的左贡县东坝乡的军拥村,我们本来是去看民居的,却发现那里“一妻多夫”的家庭更普遍。
军拥村是怒江上游大峡谷中的一个小村庄。这段的怒江被两列世界级的大山脉夹峙,西边是庞大高耸的伯舒拉岭,东面是同样高大的他念他翁山脉。两列大山挡住了西南印度洋、东南太平洋来的水汽,使得这段河谷又干又热,两岸大山寸草不生,阳光照射上去,反射回来的好像是蒸腾的热气,眼前的景色好像是阿富汗的荒漠,毫无疑问这里是典型的干热河谷。当我正在揣摸人在这里怎样生存时,我看到从大山中部忽然涌出一道绿色,一直伸向谷底,中间点缀着一处处美丽的房屋。原来有一股泉水从半山中涌出,有了水就有了生命,顺着这股水,有了树、庄稼、牛羊、有了军拥村。
我们住在军拥村嘎松旺加家,他们家里4个兄弟娶一个妻子。妻子白玛朗措,48岁,她生了8个孩子,但看起来还很年轻。利用她做饭的功夫,我站在灶台边,和她聊了起来。
“弟兄4个,你的内心深处最爱谁?”,我问她。女主人笑了,转过脸去,有些不好意思了。但她很快回过头来回答我:“4个兄弟我内心深处都爱,爱一个不爱另一个不可能”。
我又问她:“他们弟兄4个谁最出色?”我想换一种方式,让她透露一点内心的秘密,但她竟想外交官一样回答我:“他们一个比一个更出色”。
就这样,我结束了对女主人的采访。
临行前,我特意去拜访了怒江。虽然我们此行数度与怒江照面,但我还没有一次站在江边,凝视江面,倾听涛声,或用双手掬起一捧水,饮它或用它洗去征尘和疲惫。
顺着溪边的小道,我来到了村外,眼前是一畦一畦的碧绿的麦子,麦子早已抽穗,籽粒饱满,一根根长长的麦芒向上挺立着。忽然,一阵香气直冲鼻子,我有些诧异,原来是麦子散发出的强烈香气,久居城市的我,早已不闻这种香气了。
我左盘右旋,寻路向谷底的怒江接近。有一段根本就没有路,几乎是悬崖一般。这在一般的河流是不会这样的,一个村庄,一条近在咫尺的著名大江,这中间怎么能没有一条像样的路。但在怒江就是这样,她奔腾咆哮,把两边的大山深深地切割下去,也许是她切割得太快,也许是她的水量大、流速快,使得两岸没有河漫滩,也很少有阶地,冲积扇也被冲得不完整,而阶地和冲积扇往往是河谷中可以农耕的人类聚居地。
我终于来到了怒江边,浩浩的怒江就在眼前。怒江上游的水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。水面约有百米之宽,水深莫测。
我坐在江边一块大石上,向两边的大山望去,从河面到对面的山顶,垂直的高度应在千米以上,两岸的大山,光秃秃的,没有一丝绿色,我想到了沙漠、戈壁、甚至想到了火星那荒漠般的表面。回望军拥村,她原来坐落在那道泉水汇入怒江所形成的冲积扇上。正是这道泉水养育了这桃花源般的村庄。这时一个词汇突然在我的脑海里闪现:峡谷绿洲。
这个概念点燃了我的思想。我想整个大峡谷、大
香格里拉或者说横断山区(这三者是重合的),之所以留存了走婚和“一妻多夫”这样的风俗,是由以下的因素造成的:
首先是历史上这里有着悠久的女国传统,女尊男卑。这是这里的文化背景。“走婚”和“一妻多夫”是这种女性文化的表现形式,只有在这种大的女性文化的背景下,“走婚”和“一妻多夫”才获得了传统的力量,在男人为中心的社会中,不可能有“走婚”和“一妻多夫”这种婚姻制度。
其次是在各种文化的冲击下,这些婚姻制度之所以能够顽强地存留下来,是因为在横断山区的一些地方要想生存下去,要靠大家庭这种形式,走婚也好,“一妻多夫”也好,一个重要的功能是维系一个大家庭运转。
在大峡谷中生存,大家庭的重要性,并不仅仅在于人多力量大,产生合力,这是表面的;问题的实质在于:大峡谷(许多为干热河谷)中适于农耕和定居的土地——“峡谷绿洲”十分有限,并且早已各有归属,即土地是定量的,不会增长。一个家庭的成员若想通过分家、分土地、盖新房,一代又一代走一条几何级数似的无限扩展的道路,是不可能的。这里的生存只能选择一种周而复始的内循环、自平衡的模式,他们通过走婚、一妻多夫这样的婚姻模式,维持了一个大家庭,避免了建新房、分土地等占用土地之举,更重要的是降低了人口的增长率。
只有这样,才能在大峡谷中生存下来。这才是走婚、一妻多夫的真正意义。
这意义对我们今天的世界难道没有启示吗?面对膨胀的人口、紧缺的土地,我们感到了危机,我们的国策计划生意就是为了缓解这个危机的。但计划生育的政策正在摧毁这里几千年来留下的走婚、一妻多夫的文化,殊不知这走婚和一妻多夫的婚姻形式正是大
香格里拉地区的人们为了防止人口膨胀、节约土地而行成的。目的相同,手段迥异,但哪一种更智慧呢?
此时,鲜水河大峡谷中的走婚人白马罗布的话又回响在我的耳边:“在大峡谷中,只有大家庭,才能富起来。”在这滚滚的怒江边,我才终于理解了它的意义。
我向怒江告辞,怒江无语,只有似火的阳光满山漫谷地倾洒。